迷霧成為救星:Team Silent 如何把 PlayStation 的弱點化作《Silent Hill》的恐懼
迷霧與黑暗掩蓋了第一代 PlayStation 的性能限制,後來卻逐漸成為《Silent Hill》最鮮明的表現手法。Konami 團隊沒有再做一款《Resident Evil》式的作品,而是以人們對看不清楚的事物的恐懼,建構出恐怖體驗。

九十年代中期,Konami 不用再解釋業界為甚麼需要恐怖遊戲。1996 年在 PlayStation 推出的《Resident Evil》證明,恐怖遊戲的銷量不遜於街機動作遊戲。Sony 擁有迅速增長的玩家群,Capcom 則有一套辨識度高的公式:喪屍、彈藥短缺,以及電影化的演出。Konami 也決定在這個類型一試身手,但公司內沒有人把成功秘訣詳細交給日後的《Silent Hill》創作團隊。
外山圭一郎後來回憶,製作恐怖遊戲的提議來自管理層。當時他並不認為自己熟悉這個類型:他研究當代電影和文學,試圖理解為甚麼熟悉的日常生活會令人害怕。他此前在 Konami 參與過《Snatcher》和體育遊戲《International Track & Field》。對他而言,《Silent Hill》是首次帶領如此大型的遊戲,也是一次必須把藝術構想與技術緊密結合的創作。
團隊在 Konami Computer Entertainment Tokyo 內組成,並以 Team Silent 之名載入史冊。這並不是一間擁有數十年傳統的工作室。團隊成員各有不同職責和喜好:外山負責整體方向、劇本和導演工作;佐藤隆善負責角色和電腦動畫;伊藤暢達負責生物和環境;山岡晃則負責音樂與聲音。首作的製作人是北尾剛三,而程式開發方面同樣需要另闢蹊徑。
山岡後來形容,這次創作令他們跳出了 Konami 慣常的框架。有些美術人員想從像素美術轉向 3D,有些人則厭倦了標準的遊戲旋律。這些坦白的說法,比「被排斥的員工組成團隊」這個流行傳說更能解釋作品的膽識:沒有可靠文件證明公司曾把「失敗者」調去邊緣位置。更可能的是,新團隊獲得機會,在嚴格的企業規則尚未定型之前,嘗試創作前所未有的作品。
其中最重要的選擇,是主角的設定。哈利・梅森不是警察特勤人員,也不是訓練有素的戰士,而是一位父親。他帶着女兒雪柔來到度假小鎮,卻在一場車禍後失去了她。外山刻意突顯他笨拙的動作:他跑步後會氣喘,使用武器時也不熟練。遊戲不會讓玩家感到安心;它先奪去熟悉的依靠,再要求玩家走進陌生街道尋找孩子。

迷霧與黑暗:一種技術手法
技術問題看來十分直接:第一代 PlayStation 若不付出高昂成本,便無法持續把大片 3D 城市一直呈現到地平線。房屋、圍欄、汽車、行人路和生物,必須隨着玩家移動逐步出現。若把世界呈現得太遠,效能就會下降;若畫面突然截斷,玩家便會看見細節如何憑空出現。對一款要令人相信身處某個地方的遊戲來說,兩種做法都很危險。
團隊的解決方法,是讓街道充滿迷霧,並讓室內環境陷入黑暗。2005 年《Game Developer》刊出《Silent Hill 4》的事後分析時,今村彰浩和山岡晃直接把這種設計與初代 PlayStation 受限的繪製距離聯繫起來。重要的是,這種手法並非只用來掩飾技術限制:視野以外的未知,成了恐懼本身。玩家不只是看見怪物,更會一直準備迎接牠現身。
外山刻意把整座城市設計成全 3D。早期《Resident Evil》較常使用預先繪製的背景和固定視角,讓 3D 角色在其上移動。《Silent Hill》則讓鏡頭跟隨主角在街上前進,變換視角,有時從側面或令人不安的高處望下。外山在 1999 年接受《PSM》訪問時解釋,迷霧、黑暗和鏡頭移動,都是支持採用真正 3D 環境的理由,儘管這令製作更複雜。

昏暗的房間運用相似原理,帶來的感受卻不一樣。視野被手提電筒的光束收窄:它照亮牆面、門框的一角和一小片地板,其他地方則仍然未知。遊戲特別設計了一套照明系統,外山在遊戲推出前已談及此事。扭曲的透視和突然轉換的鏡頭景別,進一步令人覺得空間不受日常邏輯支配。這不只是節省資源,而是掌控玩家的目光。
最後,玩家對這座城市的記憶,來自自己在其中移動的經歷。玩家要對照紙本地圖、遇上封閉的道路、沿已走過的路線折返,並不斷聽見比看見更多的事物。首次遊玩時,迷霧不只遮住建築,也模糊了地點的規模:附近的路口看似比實際更遠,熟悉的路線也變得陌生。在這裏,硬件限制變成了玩家感知世界的規則。
可靠的訪問中並沒有出現「保證距離不到十米」之類的數字,而且確切距離在此並不重要:關鍵在於開發者有意控制視野邊界,並把它化為藝術手段。
撼動神經的聲音
迷霧剝奪玩家的視覺,聲音則即時填補留下的空白。鏽蝕般的刮擦聲、牆後傳來的沉悶撞擊、像故障錄音帶般斷裂的旋律片段——《Silent Hill》的聲音難以簡單分成「音樂」和「效果」。山岡晃正是想模糊兩者的界線。1999 年接受訪問時,他解釋自己不想創作一般的電影配樂;他更感興趣的是,若這座城市真的存在,它本身會發出甚麼聲音。
於是出現了不太像主流主機遊戲的配樂:工業質感的音色、沉重的低頻、反覆出現的金屬聲,以及短促的旋律片段。《Silent Hill》沒有用熟悉的管弦樂提示「恐怖即將來臨」,而是常常讓不知來歷的噪音充斥四周。山岡後來提到,他選擇工業風格,是為了與其他遊戲有所區別,也因為其冰冷、金屬般的質感適合遊戲世界。
《Silent Hill》最有名的聲音裝置,根本不像樂器。附近有敵人時,手提收音機便會發出雜訊。它會示警,卻不會標示威脅所在,也不會保證哪個方向安全。由於迷霧遮擋,敵人即使發出訊號後仍可能看不見。這個裝置同時有兩種作用:既是有用的感應器,也是持續引發不安的來源。遊戲只提供剛好足夠的資訊,令恐懼加深。
山岡的工作不止於作曲。他在 Spelmusik.net 的訪問中,提到自己亦負責音效製作、觸發時機、混音,以及為遊戲準備資料。這令整個聲音世界保持一致:警報、腳步聲、收音機和背景嗡鳴,不會各自採用不同的美學。連沉默也像是配樂的一部分。噪音突然消失時,玩家便會等待新的不安,也開始留意自己的動作。
不過,配樂也不是由無止境的刮擦聲組成。山岡把旋律用作罕見的喘息時刻,讓玩家感受悲傷與孤獨,而不只是危險。這也是他的音樂歷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它把《Silent Hill》的氛圍延續到遊戲情節以外,但在遊戲內從不淪為令人安心的背景音樂。聲音不斷提醒玩家,眼前所見的現實並不可靠。

面孔與身體
人們常以街道粗糙的材質和顫動的多邊形,回憶《Silent Hill》的技術面貌。不過,團隊亦花了不少心力塑造面孔、動作,以及人物在鏡頭中的呈現方式。佐藤隆善負責角色的電腦繪圖和預先算好的劇情動畫。許多場景需要的不是即時遊戲模型,而是獨立製作、細節更豐富的影像。這些影像讓特寫鏡頭更富情感表現力,是主機在玩家於城中探索時無法做到的。
外山在 1999 年春季的《Official U.S. PlayStation Magazine》確認,影片動畫由佐藤負責。佐藤回憶,單是一秒動畫的算圖就可能要花三至四小時,製作模型和準備場景還需要更多時間。這提醒我們,九十年代末的短片頭動畫本身就是一項獨立的製作工程,而非按一下「電影化」按鈕便能完成。
佐藤在 1999 年的一次開發者訪問中,幾乎以自相矛盾的方式解釋 CG 的任務:要先利用電腦繪圖,讓普通人和普通城市看起來可信,再打破這份可信感。噩夢之所以更有效,是因為當中仍能辨認出熟悉的動作和人體比例。因此,即使相對平靜的場景也無法令人安心:角色面容似乎活靈活現,反應卻未必及時解釋眼前發生的事。

怪物的視覺設計則以另一種方式建立。伊藤暢達是怪物與環境設計的主要美術人員之一。外山後來回憶,自己信任這位年輕設計師的想像力,只在幾項指示範圍內給予他自由。伊藤補充說,第一款《Silent Hill》並非所有怪物都由他創作,部分形象亦由外山和佐藤直子構思。受導演委託設計的生物之中,伊藤提到一個像小孩的敵人,以及 Incubus。
對初代作品來說,重要的不是後來名聲大噪的三角頭——他只在《Silent Hill 2》登場——而是敵人外形普遍不穩定、難以辨認。你無法確定眼前是病變的身體、動物,還是只在模仿熟悉形態的生物。在昏暗、距離又近的環境下,這些輪廓更容易由想像補全,而非被看得一清二楚。伊藤、佐藤和外山各自處理不同任務,卻共同營造出同一種效果:熟悉的人類形態,忽然變得陌生。
靈感與傳承
人們常把《Silent Hill》形容為日本對美國恐怖作品的回應。這說法只對了一半:創作團隊的確仔細觀察西方故事,卻沒有拼湊出一系列一眼可辨的引用。外山提到史提芬・京、戴維・連治和大衛・柯能堡的小說與電影。在較後期的訪問中,他也特別提到艾德連・連恩的《雅各的梯子》,以及楊・史雲克梅耶的動畫與遊戲作品《Alice》。這些創作者的共同點,不在於怪物數量,而在於熟悉的現實如何突然變得不可信。
有一點也必須修正流行傳說。外山在《PSM》訪問中表示,團隊受七、八十年代的邪典電影,以及五十年代科幻作品啟發。他沒有把遊戲劇情歸結為某一部文學作品。沒錯,美國小鎮的氣氛令人聯想到京,但具體的《Silent Hill》是獨立建構的世界,並非任何小說的影視或遊戲改編。
為了令這座城市看起來可信,開發者觀察的不止電影。外山曾談到團隊在 E3 後前往芝加哥:他們拍攝了較貧困的社區,因為《Silent Hill》原本設定為水邊的度假小鎮。導演另外強調,故事並非以某個真實存在的美國城鎮為背景。住宅街道、商店櫥窗和學校走廊經過組合,讓從未到過那裏的人也覺得熟悉。

《Resident Evil》難免會被拿來比較,但兩者在 1999 年已採用不同的恐怖機制。在 Capcom 的作品中,熟悉的路線可能突然變成一場戰鬥,了解地點則有助生存。《Silent Hill》本身就令地圖變得不可信:空間狀態會改變,世界可能在黑暗中消失,噪音會預告尚未現身的事物。哈利仍然是個平凡人,而尋找失蹤女兒的故事,令這趟旅程攸關個人。導演更直接批評《Resident Evil 2》的動作片傾向,並以營造更本能的恐懼為目標。
當時的評論者立刻留意到兩者的分別。《GameSpot》在遊戲於美國推出當日刊出的評論中,Joe Fielder 稱讚其不安氛圍和手電筒的設計,但沒有認為它在所有方面都勝過《Resident Evil 2》。這是個有用的提醒:遊戲推出時,作品尚未自動成為類型標竿。它後來才逐漸確立自己的特色——迷霧、令人不安的收音機、拒人千里的空寂,以及彷彿世界出了故障的聲音。
第一集仍然講述一個相當具體的故事:邪教、孩子,以及城市的噩夢般裏世界。後來的作品,尤其《Silent Hill 2》,更深入探討個人罪疚和創傷。把整套系列成熟的心理學神話全歸功於首作,未免過度簡化。不過,它最重要的發現已經出現:硬件限制不必藏起來,也可以成為遊戲體驗的一部分。PlayStation 無法呈現整座城市;Team Silent 令我們相信,根本不必看見整座城市。

資料
・《Silent Hill》是為 Sony 第一代 PlayStation 推出的遊戲,由 Konami Computer Entertainment Tokyo 開發,該團隊以 Team Silent 聞名。
・遊戲於 1999 年 2 月 23 日在北美推出,並於 1999 年 3 月 4 日在日本推出;Konami 的目錄確認了日本發售日期。
・原作導演兼編劇為外山圭一郎;製作人為北尾剛三。
・作曲及聲音導演為山岡晃;主要劇情動畫和角色圖像由佐藤隆善製作。
・伊藤暢達負責生物與環境設計,但他本人確認,第一款遊戲的部分怪物亦由其他團隊成員構思。
・在 2005 年的《Game Developer》文章中,創作人員直接把原作的迷霧與黑暗,連繫到 PlayStation 受限的繪製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