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未來的電腦:傑伊·邁納如何以三枚晶片打造 Amiga

當許多 IBM 相容個人電腦還要靠內置蜂鳴器發聲時,Amiga 已能播放四聲道立體聲,並以專用硬件移動圖像物件。它的關鍵不在處理器時脈有多快,而在於處理器毋須事事親力親為。

配備顯示器和周邊設備的 Commodore Amiga 500。照片:Bill Bertram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5。
配備顯示器和周邊設備的 Commodore Amiga 500。照片:Bill Bertram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5。

在 Amiga 問世多年以前,傑伊·邁納已懂得如何讓廉價電腦展現令人意想不到的本領。他曾在 Atari 參與為遊戲系統和家用電腦開發專用電子元件。這段經歷教會他一條簡單原則:如果螢幕上的每個像素都要由中央處理器處理,漂亮的畫面很快就會變得太昂貴。把重複工作交給專用電路,遠為合適。

1980 年代初,邁納想以 Motorola 68000 打造一部電腦。以當時標準來說,這枚處理器相當強大,但單靠它仍不足以實現他構想中的圖像。Atari 管理層不支持他這項昂貴的新計劃。1982 年,邁納加入小型公司 Hi-Toro;公司因下一代遊戲系統的構想而成立,後來改名為 Amiga Corporation,而遊戲機計劃亦逐漸演變成一部完整的家用電腦。

原型機的內部代號 Lorraine,取自公司主管戴夫·莫斯(Dave Morse)妻子的名字。這並非為已完成產品添上的浪漫點綴,而是初創公司的印記:工程師從大型測試板上拼湊出未來的微晶片,討論零件成本,並試圖預測市場。邁納負責硬件架構,但 Amiga 並非一人之功。Ron Nicholson、Dale Luck、Carl Sassenrath 和 R. J. Mical 等人亦擔當重要角色:要讓硬件並行運作,除了電路設計,還需要能駕馭它們的軟件系統。

傑伊·邁納於 1990 年在巴黎出席 Amiga 開發者會議。照片:Michael C. Battilana 和 Cloanto IT sr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傑伊·邁納於 1990 年在巴黎出席 Amiga 開發者會議。照片:Michael C. Battilana 和 Cloanto IT sr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這段歷史中最有人情味的細節之一,是邁納的狗米奇。1992 年的一次訪問中,邁納親口表示,帶牠到辦公室是他工作協議的一部分。這不是粉絲事後編造的傳說:米奇確實成為團隊輕鬆自在氣氛的象徵。不過,溫馨的辦公室生活背後,卻是嚴峻的財務困境。開發需要資金,而 1983 年遊戲市場崩盤後,電子遊戲市場已不再是可靠的支柱。

1984 年,Amiga Corporation 由 Commodore 接管,計劃因此獲得推出市場所需的資源。首款產品是 1985 年推出的 Amiga 1000:售價高昂、設計獨特,配備多工作業系統;對不少買家來說,它的圖像簡直像科幻作品。別把它與 Amiga 500 混為一談。1987 年面世的 A500,才把同一套架構裝進更實惠的機身,並配上鍵盤和內置磁碟機。邁納的構想終於不再只出現在示範場合,也走進睡房、客廳和學校的電腦小組。

三枚晶片,分擔處理器的工作

Amiga 500 內置 Motorola 68000,在 PAL 制式下時脈約為 7.09 MHz,NTSC 制式下則約為 7.16 MHz。以今日標準來看,這些數字或許令人發笑。但只看兆赫數來評價 A500,就像單憑指揮棒揮動的速度評斷整個樂團。中央處理器負責執行程式、管理系統和計算遊戲邏輯;繁重而重複的工作則分配給 OCS(Original Chip Set,原始晶片組)中的三枚專用晶片。

Agnus 負責記憶體調度和資料流動,並管理直接記憶體存取(DMA):各個部分可自行讀寫資料,不必讓 Motorola 68000 親手搬運每個位元組。Agnus 內還有兩位特別有用的幫手——Copper 和 blitter。Denise 負責把圖像資料轉化為畫面,包括色彩暫存器、螢幕位元平面、硬件精靈圖和影片訊號。Paula 則播放數碼聲音,並協助處理輸入輸出,包括磁碟機。

處理器和晶片共用的記憶體稱為 Chip RAM。早期常見的 Amiga 500 配備 512 KB 記憶體;部分配置可再加以擴充。這與現代顯示卡擁有自己的高速記憶體並不相同。在 Amiga 上,所有部件都共用同一條匯流排。因此,專用晶片並非讓工作完全免費:繁重的圖像處理可能會佔用 CPU 的時脈。即使如此,分工帶來的實際效益仍然非常可觀。

想像一款遊戲:飛船在多層背景上飛行,音樂亦流暢播放。在一部普通電腦上,主處理器可能要依次複製背景、更新每幅移動畫面、輸出音訊資料,最後才能處理碰撞。Amiga 則能把其中大部分例行工作交給 DMA 和硬件單元。處理器依然重要,但不再是工作坊裏唯一的工人。

Amiga 500 8A 版本的主機板,已裝上記憶體擴充和時鐘。照片:Granad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Amiga 500 8A 版本的主機板,已裝上記憶體擴充和時鐘。照片:Granad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這套架構解釋了為何主機板照片上有這麼多大型晶片,而它們都不是中央處理器。要留意一點:OCS 是原始功能組合的名稱,並不表示每一個版本的 Amiga 500 都裝有完全相同的晶片版本。較後期的主機板可能採用更新版 Agnus,或包含其他改動。系統的核心理念則沒有改變:圖像、聲音和資料傳輸都是電腦設計的一部分,而非後來零散添置的擴充卡。

Copper、blitter 與 4096 種顏色

Amiga 最精巧的裝置之一,難以在照片中展示:Copper 的運作方式就像電視畫面裏的一位微型導演。當時的陰極射線管顯示器逐行顯示畫面。Copper 會追蹤掃描位置,並在適當時刻改動圖像硬件的暫存器。程式設計師預先編排一串簡單指令,之後指令便會與掃描光束同步執行。中央處理器不必每行都守候合適的時機。

著名的「銅條」(copper bars)便由此而來:畫面正在繪製時,背景顏色會隨之改變。開發者可以在螢幕不同位置切換調色板,劃分具有不同設定的區域,調整捲動畫面,或重新指定硬件精靈圖。Copper 並不會按一般意義「繪畫」圖像,而是控制其他部件如何、何時顯示圖像。但在觀眾眼中,效果就像圖像魔法。

Blitter 負責另一類工作。若要把一個像素矩形從一段記憶體搬到另一段、套用遮罩、填滿區域或畫線,blitter 都能比一連串普通 CPU 指令有效率得多。換成遊戲開發的角度,就是可以移動大型物件、清除上一幀留下的痕跡,再組成新畫面。這些以程式操作的物件常稱為 bobs,即 blitter objects。它們與 Denise 的真正硬件精靈圖並不相同,兩者不可混淆。

經典 Amiga 有八個硬件精靈圖。影片系統會獨立於背景讀取它們的資料,因此移動它們時毋須重畫整個遊戲畫面。不過八個並非無限多,所以開發者會結合精靈圖、blitter、捲動畫面和 Copper 的技巧。在一款出色的遊戲中,玩家不必猜哪些圖形由獨立的影片單元移動,哪些只是複製到記憶體裏;他看到的只有流暢的動態效果。

Amiga 也經常被「畫面上有 4096 種顏色」這句話形容。這需要補充說明。普通的低解像度 OCS 畫面通常可同時從 12 位元調色板中選取最多 32 種顏色;整個調色板共有 4096 種可能色調。HAM(Hold-And-Modify,保留並修改)模式則以一種特別方式增加可見的色彩豐富度:下一個像素不一定要選擇一種全新的顏色,而可以保留上一個像素的部分資訊,只改動三個色彩分量之一——紅、綠或藍。

透過一連串這類改動,HAM 能讓單幅圖像實際呈現接近整個 4096 色調色板的色彩,但仍有局限:相鄰像素會彼此影響,而突然轉換顏色可能產生雜訊條紋。因此 HAM 適合用來顯示照片和靜態插圖,卻不是繪製所有動態遊戲的萬能方法。這是工程上的巧妙設計,而不是一個能「把所有東西變成 4096 色」的魔法按鈕。

在真正的遊戲中,出色效果往往不是靠單一破紀錄的規格,而是多種技巧互相配合:多層捲動畫面、逐行更換調色板、精心安排 DMA 時序,以及藝術家的才華。Amiga 開發者不只會思考物件和畫面,還會考慮哪些部分可由硬件自行構建。因此,平台上最出色的圖像示範,既是藝術作品,也是低層次硬件工程的教材。

Paula 與可編程的音樂

一般早期 IBM PC 的內置蜂鳴器,與其說是完整的樂器,不如說更像訊號產生器。Paula 則可播放四條互相獨立的 8 位元 PCM 樣本串流——亦即簡短的數碼錄音。其中兩條輸出至左聲道,另外兩條輸出至右聲道。它們可分別用於鼓聲、低音、旋律和音效;有需要時,四條聲道亦可同時播放。硬件 DMA 會把樣本送入音訊軌,讓 CPU 繼續執行程式。

與以固定簡單波形合成聲音不同,PCM 讓人可以把幾乎任何錄下來的音色放進樂曲:鼓聲、弦樂、語音片段,甚至短促的雜音。音質受八位元深度、記憶體和播放頻率限制,稱不上毫無妥協的錄音室級音質。但在廉價家用電腦上操控真實聲音的能力,為創作音樂開闢了另一種方式。

想像一個有四條磁帶的音樂盒。每條磁帶都記錄要播放哪個聲音樣本、音高、音量和效果。四條磁帶會同時播放;只要每個節拍都更換內容,就能做出比實體聲道數目所暗示的更豐富的編曲。這就是追蹤器音樂的基本概念:樂曲由指令模式和樣本組成。

1987 年,卡斯滕·奧巴斯基創作了 Ultimate Soundtracker,成為以 MOD 副檔名聞名的模組音樂格式的重要起點。後來又出現其他編輯器和分支,包括 NoiseTracker 和 ProTracker。檔案可同時儲存聲音本身、音符,以及如何播放聲音的指示。這種格式方便透過磁碟片傳播,也便於創作者互相交流;不過檔案大小仍取決於所用的樣本。

音樂創作圈子很快便不再局限於遊戲。磁碟片上流傳着示範程式,程式設計師、藝術家和音樂家組成的團隊互相比拼,看誰能從同一部電腦中創作出更令人難以置信的作品。起初常見的是片頭和開場動畫,後來則發展成完整的 demo——獨立的視聽作品。追蹤器成為這個圈子的音樂語言:創作者互相交換模組、研究別人的模式,再像程式設計師閱讀原始碼一樣,重新拼組樂曲。

重要的是,別把這段歷史說成 Amiga 發明了數碼取樣或電腦音樂。這些技術早已存在,往往用於昂貴得多的系統。Amiga 的成就另有所在:四條硬件音訊聲道、易用的軟件環境和普及的家用電腦,合力讓音樂創作變得人人都能接觸。創作音樂的不只是專業作曲家,也有手上只有一張磁碟片、加上一點耐心和好耳朵的年輕人。

Amiga 為何落敗,卻仍留在我們心中

Amiga 的故事特別令人惋惜,因為創辦人的弱點並非缺乏創意。當工程師提出更多硬件功能時,Commodore 卻要決定投放多少資金、推出哪些型號,以及如何向買家解釋不同電腦之間的分別。Amiga 500 的成功打開了龐大市場,尤其是在歐洲;但它未能把整個產品系列發展成一個可以不斷維持技術領先地位的系統。

踏入 1990 年代初,IBM 相容個人電腦迅速演變。VGA 圖像、音效卡、更強大的 x86 處理器和愈來愈多的軟件,逐步削弱早期 Amiga 的優勢。遊戲機亦開始從家用電腦手上搶走注意力。另一個痛處是,昔日令平台佔優的專用晶片組,每逢重大更新都需要複雜而昂貴的協調。為下一部個人電腦向不同廠商購買新處理器和顯示卡,比迅速重新設計一整部新 Amiga 簡單得多。

Commodore 於 1992 年推出 Amiga 1200 和 Amiga 4000,配備更先進的 AGA 圖像系統,但時機已經不對:市場和消費者期望都已改變。管理、市場推廣、供應和財務問題亦接踵而至。1994 年 4 月 29 日,Commodore 宣佈開始清算資產並尋求破產保護。這不代表所有 Amiga 電腦在當天停止運作,也不代表用戶就此消失;只是這個平台失去了維繫生命的生產中心。

收藏於弗羅茨瓦夫博物館的 Commodore Amiga 原裝雙鍵滑鼠。照片:Wojciech Pędzich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收藏於弗羅茨瓦夫博物館的 Commodore Amiga 原裝雙鍵滑鼠。照片:Wojciech Pędzich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在歐洲,Amiga 500 已成為一種文化媒介。對一些人來說,它是第一部音效令人驚艷的遊戲電腦;對另一些人而言,它則是首次接觸圖像編輯、動畫、編程和多工作業系統的機會。由此孕育出本地社群、磁碟片交流、業餘雜誌和 demo 場景。人們記住 Amiga,不只因為規格表上的一項項數字,還因為使用體驗:你可以打開機殼、研究暫存器、編寫自己的特效,再向朋友展示。

遊戲本身亦鞏固了這份傳奇。《Shadow of the Beast》以層層疊疊的移動景觀和音效令人難忘;《Another World》則以電影感十足的動作和獨特的視覺敘事見稱;《Sensible Soccer》讓人記住它的速度和精準操控。這些優點並非全都直接「由晶片創造」:設計、程式碼、繪圖和音樂都是人們的心血。但硬件平台提供了一套創作工具,讓大家能在相對實惠的電腦上運用它們。

Amiga 的構想最終不再顯得稀奇。專用圖像處理器、圖像運算硬件加速、獨立音訊子系統和並行處理,後來都成為業界常見的組成部分。把每一項現代技術都說成直接源自 Amiga,並不恰當;相似的方案在不同地方各自發展。儘管如此,Amiga 的重要性依然清晰可見,毋須誇大其詞:1985 年推出的 Amiga 1000,以及 1987 年普及化的 Amiga 500,讓普羅大眾看到,只要從一開始便圍繞圖像和聲音設計架構,多媒體電腦便能成為一個完整的整體。

Amiga 為何落敗,不能單以 Commodore 犯下的一個錯誤,或某個競爭對手的成功來解釋。它在平台和商業模式的競爭中落敗,卻在更罕見的競賽中勝出——贏得了用戶的想像力。人們記住它,不是因為 Motorola 68000 有多高的時脈,而是因為三枚專用晶片讓這部電腦能發出聲音、移動畫面,並帶來驚喜,彷彿它來自下一個十年。

資料摘要

Amiga 1000 於 1985 年推出;較實惠的 Amiga 500 則於 1987 年面世。

A500 的中央處理器為 Motorola 68000;PAL 制式下時脈約為 7.09 MHz,NTSC 制式下則約為 7.16 MHz。

原始 OCS 晶片組由 Agnus(DMA、Copper、blitter)、Denise(影片和精靈圖)及 Paula(聲音和輸入輸出)組成。

Paula 音訊系統可播放四條互相獨立的 8 位元 PCM 聲道:左聲道兩條,右聲道兩條。

一般 OCS 畫面可從 4096 色調色板中選取最多 32 種顏色;HAM 模式可增加可顯示的色調數量,但仍有局限。

Commodore 於 1994 年 4 月 29 日宣佈開始清算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