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口、走廊與寂靜:Gabe Newell 與 Valve 如何改寫《Half-Life》(1998)的劇情射擊遊戲規則

他們離開 Microsoft,取得 Quake 引擎授權,推翻幾乎完成的計劃,並創造出一款講述故事、卻不奪去玩家操控權的射擊遊戲。Valve 的首款作品,如何改變我們對虛擬世界可能面貌的想像。

封面:以《Half-Life》(1998)為題的藝術插畫。為本文特別創作,並非遊戲原作畫面。
封面:以《Half-Life》(1998)為題的藝術插畫。為本文特別創作,並非遊戲原作畫面。

CHECKPOINT RETRO  •  《HALF-LIFE》(1998)歷史

遊戲簡介

РазработчикValve SoftwareДвижокGoldSrc — глубоко модифицированная технология на основе Quake
Разработка1996–1998, приблизительно два с лишним годаРелиз19 ноября 1998 года (Северная Америка)
Продажи9,3 млн розничных копий по отчётности, опубликованной в 2008 году; без цифровых продаж SteamИздательSierra On-Line

逃離雷德蒙:兩位 Microsoft 老將與一個冒險念頭

1996 年,Gabe Newell 和 Mike Harrington 離開 Microsoft,在華盛頓州柯克蘭創立 Valve。兩人來自軟件業,而非傳統遊戲產業。他們有資金、技術經驗,對一間年輕工作室來說,還有一項難得的本錢:可以冒險投入自己的時間。但他們欠缺最重要的一樣東西——一款已推出的遊戲,證明他們的理念行得通。

他們的構想聽來簡單:取用當代射擊遊戲的動感,再將之融入一個事件有因有果的世界。當時 Doom 和 Quake 的主要樂趣在於速度、戰鬥與探索,Valve 則希望行動成為連貫故事的一部分。玩家不應像翻看零散布景般,由一個關卡跳到另一個關卡;玩家應該感到自己身處一座巨大的研究設施,當中發生了可怕的事故。

項目早期的素材,風格更像當時的動作遊戲與恐怖遊戲。早期概念裡有許多怪物、陰暗氣氛,也着重科技元素。但漸漸地,焦點轉向研究基地的日常景象,而不再是個別的特效:通行證、升降機、員工房間、廣播公告,以及那些還不知道災難即將來臨的同事。

這正是最重要的轉變。工作室構想的射擊遊戲,不是「一連串有敵人的競技場」,而是一趟穿越某個地方的旅程;即使玩家不在場,這地方看起來也依然存在。Black Mesa 著名的單軌列車開場,正是這種構思的成果。《Half-Life》在第一槍響起之前,已邀請玩家四處觀察、閱讀標示,留意一套自行運作的基礎設施。

Valve 早期的藝術重構:工作室的創立,以及着手打造一款結合動作、氣氛與連貫敘事的射擊遊戲。
Valve 早期的藝術重構:工作室的創立,以及着手打造一款結合動作、氣氛與連貫敘事的射擊遊戲。

從 Quake 到 GoldSrc:學會扮演角色的技術

Valve 並非從空白開始:公司向 id Software 取得 Quake 引擎的授權。對小型工作室來說,這是務實之選。基礎技術已能建立複雜的 3D 空間,而模組製作者社群也熟悉相關工具和關卡設計原則。然而,《Half-Life》的故事需要標準版 Quake 未有提供的東西:令人信服的角色、可控制的場景、更豐富的音效,以及新的表現力。

後來,經過改造的技術稱為 GoldSrc。它既不是「換了標誌的 Quake 引擎」,也不是完全從零開始的獨立開發。Valve 擴展並替換了原有系統的大量部分:圖像功能、角色行為、劇情事件和音效。Ken Birdwell 在回顧開發過程時特別提到,骨骼動畫起初是出於實際考量——儲存大量動作,比逐格頂點動畫更精簡。

但好處遠不止節省記憶體。骨骼系統讓四肢動作更自然,也能把遊戲動作與動畫連繫起來。當團隊結合動畫、音效系統與角色面部表情的功能後,便能呈現科學家張口說話、配合語音節奏的場景。這些元素奠定的基礎,不是電影式演出,而是在遊戲關卡中直接上演的活生生場面。

Worldcraft 編輯器——日後 Hammer 的前身——協助創作者以幾何「筆刷」(brushes)、材質、光源與遊戲實體建構空間。它標誌性的四個視窗,一個透視視窗、三個正交視窗,是設計師的工作語言。樓梯、氣閘、豎井和維修通道,正是在這裡被編排成一條彷彿有機運作的路線。

關卡編輯器工作站的藝術重構。這並非 Valve 的檔案照片。E3 1998 新聞資料包中的真實 Worldcraft 截圖,可在「參考資料」一節找到連結。
關卡編輯器工作站的藝術重構。這並非 Valve 的檔案照片。E3 1998 新聞資料包中的真實 Worldcraft 截圖,可在「參考資料」一節找到連結。

這些成果亦伴隨着妥協。部分事件需要以觸發器手動組合,而敵人的「智能」行為則建基於程式規則和精心設計的環境。對玩家來說,結果才是重點:海軍陸戰隊員會嘗試從側翼包抄並投擲手榴彈,科學家會對危險作出反應,周遭世界也會回應玩家行動,而不只是等候玩家踏入下一個區域。

另一幅 Half-Life 時代開發環境的藝術重構:CRT 螢幕、關卡編輯器、GoldSrc 筆記,以及骨骼動畫示意圖,象徵 Valve 的技術飛躍。
另一幅 Half-Life 時代開發環境的藝術重構:CRT 螢幕、關卡編輯器、GoldSrc 筆記,以及骨骼動畫示意圖,象徵 Valve 的技術飛躍。

1997 年重啟:Valve 為何決定重做遊戲

《Half-Life》原定的首個發售日期是 1997 年 11 月。到了秋季,項目已集合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怪物、武器、科技和關卡。這些內容在展示時都奏效,但若把它們拼成一款遊戲,問題便顯現出來:個別成功的點子,未能組成一場完整的冒險。Ken Birdwell 在 1999 年一篇介紹 Valve 內部工作流程的文章中,正是如此描述當時的項目。

對新手而言,這是個危險處境。Sierra 已擔任發行商,團隊投入了數月心血,而射擊遊戲市場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發展。最直接的做法,或許是修補幾個問題,趕上下一個檔期。Valve 卻選擇了相反的路:放棄現有架構,圍繞清晰的戲劇結構和可驗證的使用者體驗,重新組裝遊戲。

這段歷史不應被浪漫化。開發人員並沒有真的摧毀所有成果,再從零開始寫《Half-Life》。他們保留了有價值的元素,卻重新構思場景的次序、系統之間的互動,以及各關卡的連貫性。為此,團隊成立了一個跨部門小組,後來稱為「核心小組」(Cabal),由設計師、程式員和美術人員一同討論玩家應經歷甚麼,以及如何實現。

《Half-Life》的核心原則正是在此成形:一場好戲並非為了炫耀技術而存在。當玩家有理由觀看、移動、害怕或驚訝時,場景才真正奏效。不是每條走廊都必須以槍戰作結;有時,牆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扇突然關上的門,或兩名職員的對話,已足以成為一分鐘後災難降臨的不祥預告。

重做遊戲令開發時間延長了約一年,卻讓團隊得以完成初版未能做到的事:一段擁有自身節奏的完整旅程。後來,這個抉擇成為 Valve 傳奇的一部分——並非因為工作室容許自己延期,而是因為團隊認真看待一個問題:「從頭到尾玩這款遊戲,究竟是否有趣?」

1997 年「大改造」的藝術重構:團隊重新思考遊戲結構,捨棄零散片段,將《Half-Life》組織成一段更完整的旅程。
1997 年「大改造」的藝術重構:團隊重新思考遊戲結構,捨棄零散片段,將《Half-Life》組織成一段更完整的旅程。

沒有過場動畫,沒有高聲演說:《Half-Life》如何讓世界自己說故事

在《Half-Life》中,玩家幾乎一直都是 Gordon Freeman。鏡頭不會飛到天花板下方,從側面展示主角;看不見的導演也不會在關鍵時刻切換角度。Freeman 一言不發,而這種沉默比許多台詞更有力量:他成為觀察的視點,而非一個思想和感受早已被編劇說明的對話者。

遊戲開頭的單軌列車場景,是設定玩家期待的典範。玻璃窗外掠過實驗室、倉庫、天橋和保安崗位。自動廣播以日常口吻播報工作資訊,彷彿眼前只是一個封閉設施的普通輪班時段。這裡沒有動作場面,不代表遊戲尚未「真正開始」;它本身就是遊戲的一部分,讓玩家得以自行想像 Black Mesa 的面貌,然後看着熟悉秩序崩潰。

當級聯共振開始,世界以一連串細小事件回應災難。玻璃碎裂、職員受傷、異界生物出現、焦急的對講機通訊、失敗的救援行動——玩家自行拼湊因果。玩家不是觀看一段描寫事故的長片,而是透過門口、故障升降機,以及突然不再安全的熟悉房間,親身經歷事故的規模。

遊戲並非完全沒有安排好的演出:角色可能會留住玩家、跟他交談,並執行預先編寫的動作;關卡之間的轉換亦仍然受技術限制。因此,與其說「完全沒有導演」,更準確的說法是「敘事不會定期接管玩家的控制權」。《Half-Life》保留射擊遊戲慣用的語言,卻學會以自身方式講故事。

建築在此扮演了重要角色。反覆出現的標誌、房間標示、通風井、維修隧道,以及不透明牆壁後的聲音,都營造出規模感。遊戲不時先展示戰鬥後果,再解釋原因。正是這些留白,推動玩家繼續前進。Gordon 不會說出自己的感受;Black Mesa 代他發聲。

Black Mesa 入場場景的藝術重構:正是這些設施日常生活的片段,營造出身在其中的感覺,讓《Half-Life》毋須傳統過場動畫,也能講述故事。
Black Mesa 入場場景的藝術重構:正是這些設施日常生活的片段,營造出身在其中的感覺,讓《Half-Life》毋須傳統過場動畫,也能講述故事。

級聯效應之後

《Half-Life》的成功,並非單靠一項技術或一種手法。Valve 將現有元素——射擊機制、腳本、動畫、音效設計、場景設計——結合起來,並讓它們服務同一個目標。世界不再只是槍戰的背景,而成為敘事的主要參與者。

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後,人們仍不難想起的,不只有槍械和敵人,還有月台上的第一則廣播、門後令人不安的聲音,以及實驗前科學家的神情。《Half-Life》的影響正體現在此:它證明動作遊戲的故事不必只在關卡之間發生,而可以在玩家仍掌握控制權的每一秒裡展開。

編輯註記與參考資料

史實說明:「28 個月」這個說法常見於回顧文章,但較穩妥的做法是避免在沒有確切月份起始日期的情況下,斷言精確工期。本文採用 1996 至 1998 年的時段。930 萬指的是 2008 年公布的零售銷量,而不是僅截至 Steam 推出前的銷量。

Valve —《Half-Life》25 週年官方專頁 — https://www.half-life.com/en/halflife/25th

Valve — 官方公司手冊,1996–1998 年大事記 — https://media.steampowered.com/apps/valve/Valve_Handbook_LowRes.pdf

Ken Birdwell — The Cabal: Valve’s Design Process For Creating Half-Life(1999)— https://www.gamedeveloper.com/design/the-cabal-valve-s-design-process-for-creating-i-half-life-i-

Shacknews — 公布的零售銷量數據(2008)— https://www.shacknews.com/article/56193/valve-reveals-lifetime-retail-sales

Valve Archive — Worldcraft 檔案截圖,E3 1998 新聞資料包 — https://valvearchive.com/Games/Half-Life/Screenshots/Worldcraft%20%28Level%20Editor%29/E3%201998%20Press%20Kit/worldcraft-fullsize2.bmp

《Half-Life》25 週年紀錄片 — 開發團隊訪談 — https://www.half-life.com/en/halflife/25th

圖片使用說明:本文所有插圖均為專為編輯排版而創作的藝術重構。Worldcraft 檔案素材並非以原作圖片形式嵌入,而是於參考資料一節另行提供連結;在網上發布時,建議將重構圖片標示為編輯插畫。